(小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抽

解梦360 22 0

节目单是一胖一瘦的两只手共同拟定的,每天基本上是同一个固定模式。即先做央视“新闻联播”一般性的阅读练习,然后当一回重视“拍案说法”可有可无的陪审旁听,最后利用央视八频的“电视连续剧”将别人的喜剧或者悲剧重新进行一次自我演义。如果生活的逻辑链条链接正常的话,这大概就是吴非和吴非老婆唐敏晚饭后经常在客厅里温习的一段日课。

    今晚的节目安排也大至如此。

    六点五十五分,高分贝的中国国歌音乐声骤然响起,电视机两侧的网状音箱窗被振荡得“嚓嚓嚓”的直响,狭窄而拥挤的客厅顿时塞满了令人兴奋的雄性激素。

    尾随着彩色荧屏上缓缓攀升的国旗,吴非和唐敏两个胖瘦对比强烈的身影拐过厨房窄促的甬道,晃动着一双没带多少激情的腿脚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在自以为找准了位置后两人都竭力按捺住一颗烦躁不安的心,以便尽快适应自己本应该扮演的角色。

    缓慢而连续性的动作过程,与客厅原有气氛的反差虽然大了点,但该做的一切毕竟都已准备就序。于是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今晚吴非家中无大事!当然,如果你有鉴赏兴趣的话,还可平心静气地品评一对普通中国夫妻上演的一轴普通生活戏剧。

    这时的唐敏已将胖而短的腰身摆平,正慵懒地独自侧卧在长长的沙发上。沙发两侧的扶手成凹形,刚好搁得下一个刚卷了毛发的“狮子头”。躺在硬梆梆的木质沙发上,唐敏的肩膀和头部都感到有些不适应,因此就总是垫着一只像太空棉枕头样的绒毛大狗熊。狗熊是儿子早就遗弃了的仿动物玩具,能当柔软舒适的枕垫使用,说明女主人在操持家务上一直没有放弃“废物利用”原则,这与她同吴非的婚姻生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唐敏和吴非都是二婚,年龄相差八岁,也就是说吴非已满三十八岁她才刚刚三十岁。年龄差距似乎还在其次,更让人胆战心惊的是两人身体状况的强烈对照。骨瘦如柴的吴非弱不禁风,腰肥脸胖的唐敏却火力正旺,而干柴遇见了烈火呢那烧毁的就一定是干柴。有时不敢恋战的吴非就干脆自辱为“废物”,但没完没了的唐敏却怎么也不肯放过这样一个“废物”,总的原则是,只要是还有几分利用价值的“废物”就坚决利用到底。当然吴非也常常感到内疚,心想连自己老婆都不爱的人还可能去爱什么呢?所以回到家里就尽量多陪老婆煮饭洗碗拖地板看电视,具体细节与今晚所见的情景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此时此刻,瘦骨丁当的吴非已端坐于唐敏的一侧,左手几个细长的手指无意中成了兰花状,正有一时没一时地抓弄着唐敏表皮粗糙的脚掌和脚心。而树桩样的身子呢却很做作地挺得笔直,苦瓜脸上两只死鱼似的眼睛,先是牢牢地钉在电视机小小的屏幕上,然后不知什么原因就移向了电视机后一大块灰白色的墙壁,以及墙壁上金黄色的电子挂钟。

    这样的时候,手和脚的默默交谈,往往会使人因为一种潜伏的情意而特别感动。

    唐敏的“脚气”病久治不愈,一闲下来就痒得“讶讶讶”地直叫。这种病看似小病其实是大病,就好像一个人的肚子里胀满了一氧化碳,却不能痛痛快快地变成几个响屁炸开紧锁的肛门。得病的原因呢也很简单,大概是脚掌和脚心的面皮厚得不能再厚,使得一些病原体不能自由自在地呼吸新鲜空气,只好将愤怒变成高压气炮狂轰乱炸铁板样的禁锢,以便给自己开辟一条生存的血路。所以一当“脚气”病爆发,就得用坚硬的指甲或其他锋利的东西,在粗厚的人皮上使劲抠挖出几眼能让小生命们透气的窗户。此时吴非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指虽然显得有气无力,但毕竟也表现出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一只病脚的特别关爱。于是心存感激的唐敏,懒洋洋的脸上蓦地出现了像灿烂桃花一般的红晕,并通过一双正在充电的大眼睛递过来几道热情的鼓励。可惜的是,吴非并没有触电的感觉。这会吴非的心身正伴随着左右移动的电子钟摆不停地晃悠,一阵晕旋后仿佛已漫漶成了一片烟雾似的虚无。

    八点十分,吴非从时间的遂道中返身回到现实,用约带温热的右手死劲地搓了搓苦瓜脸,又重新将两只死鱼似的眼睛钉在了电视画面上。

    屏幕上先是“噼里啪啦”燃着的一堆熊熊大火,等到大火曼延快要烧毁三分之二的屏幕时,然后才从火焰的重重包围之中蹦跳出几对“嘻嘻哈哈”的男女来。欲火燃烧的背景,不怕死的俊男人与靓女,上帝留下的一个神秘寓言最后竟变成了几个血红的大字由远及近地推出,也就是今晚电视连续剧的片名:《激情游戏》。

    连续剧一共三十八集,每晚定时播放两集,每一集都是难以抵挡的诱饵。吊人味口并不是真正的目的,电视台的最终目标是想方设法将广告老板们的钱袋掏空,这一石二鸟的节目表演自古以来都缺不了广大世俗观众的捧场和喝采。

    今晚是第十一集和第十二集。

    也许女人的一生大都生活在梦幻之中,宁愿将自己的身体交给虚情假意去蹂躏。唐敏自小就讨厌死板而没有激情的生活,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而又震撼灵肉的白日美梦。高中时她先是酷爱金庸的武打,幻想总有一天会成为只身闯荡江湖的柔情侠女。于是偷偷地跑到偏僻的“威灵庙”中去找老和尚学舞剑,哪晓得老和尚凡心未泯,剑没学成不说连自己清纯的女儿身也差点被玷污。后来她又迷恋上了琼瑶的言情小说,不仅大学没读成,还要寻死觅活地非得嫁给能够当她老爸的语文老师不可。所以现在唐敏看电视剧也只看言情剧。这时吴非意识到唐敏的姿势已由全侧卧变成了半侧卧,这样的变化让他很有些兴奋,据此他便可以大胆地对剧情进行一番预测:导演和演员绝不会让我等失望,一定会在今晚的屏幕上制造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高潮来。

    其实生活中的吴非也想制造一些“高潮”,当然是越多越好。这样一来,别人高兴,自己也可以像那些“大款”“权贵”们一样,有事没事照样乐。吴非常常在心里嘀咕,人生难得几回乐”,靠近四十岁的人啦,此刻不乐还等何时呢?可让人灰心意冷的是,如今的吴非不但无钱无势无友无名,而且早已身心疲软今非昔比,莫说是学着找“情妇”养“二奶”,就是想要把自己的老婆切切底底地“摆平”也常常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好在上帝为了维护好现有世界的秩序,造物时还没有忘记执行一条让人皆大欢喜的平衡路线。这就是说,如果你身体的某些部分疲软了,那么你身体的其它部分就会变得特别坚硬。所以,唯一值得偷着乐的是,人近中年的吴非脑子却仿佛返祖到了青春勃发时期。

    屏幕上的男女影像变得越来越模糊,吴非的思绪又开始出现早泄现象,或者叫移情别恋。

    吴非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概念,而且一个个就像泼妇似的敢于公开对骂。他想,骂吧骂吧,骂倒了别人最好也骂骂混帐的自己!等到泼妇们骂够了,吴夫才开始把一些污言秽语进行一番逻辑梳理,尽量使其能成为一套较完美好的理论。主要的观点是:“女权主义”不能称霸世界,便有一个“三八妇女节”。大男人“举而不坚”或者“坚而不久”,便有满世界的补肾广告。缺什么就补什么,照此医学原理类推,各大媒体竞相上演的“激情剧”,只能是不打自招,正好证明了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代里广大男女同胞们所缺少的恰恰是激情。而激情这东西呢却是个怪物,就好比随处排泄的大小便,一当排出体外就没法从新再装进大小肠管。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你用金钱买通了鬼魂,恐怕也很难推动“激情”这层大磨。当然,把连续剧叫做“肥皂剧”也很别扭,应该叫“拉锯战”。为什么要叫“拉剧战”呢?如果你对偏僻的乡间锯木场有一些体验的话也许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浓重的血腥味是乡间锯木场的特殊路标。如果你第一次去锯木场不认识路你最好是嗅着这味儿走,保证你能一分不差地找着你正要寻找的地方。假如找到了这样一个锯木场,当你还未走近它的时候,你的身心也许会被一阵阵奇怪的声音所击中:“嚯嚯嚯”,“哗哗哗”,“噗噗噗”。什么声音呢?天真幼稚的诗人总爱把这样的声音比喻成“天籁”,似乎可以像欣赏美妙的音乐一样去慢嚼细咽。你认为它是“沙沙”声,它就是润物无声的春雨。你认为它是“潺潺”声,它就是九曲回环的小溪。你认为它是“切切”声,它就是爱意缠绵的情话。其实都是些屁话,这声音说有多残酷就有多残酷,跟杀猪杀牛或者杀人的嚎叫没什么差别,它能让你真正体味到什么是撕心裂肺似的生命的疼痛,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人为的锯木声。

    不过,你也用不着害怕,锯木表演还是蛮有味道的。

    古旧而又青春的锯木场里,到处堆满了码成小山似的原木。天空白云凝滞,瓦蓝瓦蓝的大幕上涂的是一片极度抑郁的色彩。厚厚的一层木屑树皮罩住了凹凸不平的泥地,于清爽的阳光下肆意地散布着一股乱七八糟的腐臭气。在原木与原木拉开的距离之间,只有黑色的大蜘蛛在欢快地编织着生活的大网。这儿最霸道的显然是声音,因为它是整个锯木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嚯嚯嚯”,那是磨刀的声音。“哗哗哗”,那是皮肉分离的声音。“噗噗噗”,那是撕扯筋骨的声音。一根根原木几乎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大,可以想象,它们一定是被迫离开某片遥远的大森林的,因为只有在那样的生命的伊甸园里,才能长出这样壮硕的身躯。但原木毕竟只是原木而已,再壮硕的身躯在人类面前也只能任其宰割。这不,一大根刨了皮浑身被弹上墨线的原木正平躺在粗野的木架上,两个袒胸露背脸上毫无一点表情的山里汉子,分别站在原木的左右两旁,他们叉腿曲臂,两只手同时用力地拉扯着一把又长又宽又锋利的铁皮锯,你拉我扯,我扯你拉,拉拉扯扯扯扯拉拉,一根完完整整的原木便很快在这一阵阵拉扯声中支离破碎。

    锯木头的意义还不仅止于此,更有意思的是它还能引发我们许许多多的联想。比如:假如这拉锯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那么男女“情爱”这根原木,也许就会在拉拉扯扯中变成随风飘散的木屑。假如这拉锯的两个人是自己的一半和另一半,那么“自我”这根原木,也许就会在拉拉扯扯中变成一声声疼痛的尖叫。假如这拉锯的两个人是庸碌的昨天和迷茫的明天,那么“今天”这根原木,也许就会在拉拉扯扯中变成一幅日落西山似的残景。假如……当然这种“假如”的列举也不能无休无止,否则会让人陷入一个真正疲软的世界。好在有这样几个“假如”也就够了,论据不多但能足以证明一条坚硬的道理:连续剧就是“拉锯战”。

    吴非就是在这样一个乡间锯木场里出生并长大成人的。

    此时此地,能够将过去的经验与当下的思考链接得天衣无缝而且还有很多新的发现,这简直让吴非兴奋不已甚至有些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的吴非将右手伸向上衣的胸兜,似乎已忘了应遵守的“游戏规则”。当然这或许只是一种暂时现象,因为生活中的吴非是很讲究“行为规则”的。对他来说,第一次遗精留下的痕迹并不是恐惧,为了重新找回那如梦如幻的感觉,他竟无师自通经常躲进被窝里偷偷手淫。事情暴露后,“眼镜”班主任当着他和办公室里另一位女老师的面,痛心疾首地历数了手淫的十大罪恶。这一次他才真正开始感到后怕,回家后便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从此保住了一双永远不再干坏事的手。和前妻的恋爱谈得有了些眉目的时候,好心的朋友们都告诫说一定要先上车后卖票,他却不顾朋友们的面子,一直死守到拿了结婚证才心安理得地“上车”。最典型的例子是,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上班的只有他和小胡两人,小胡的身段虽然不怎么好看但一双丹凤眼却有些“狐性,”加上小胡的男人至今还在香港当驻防军人,就使得这“狐性”很明显地增加了一种勾魂摄魄的味道。小胡也是个怪人,那么多“权贵”“老板”不去“吊膀子”,偏偏只钉上了办公桌对面这个自称为百无一用的“码字匠”。遇上有什么难题需要讨教的时候时,小胡总是挺着小山似的隆胸袅袅娜娜地移动到对面的右侧,把一张写有几行字的文稿纸恭恭敬敬地递给吴非,这时的吴非呢原本散淡的目光开始直直地照着稿纸,而右侧的肩部和手臂却分明感到了一阵柔软和温热的抚慰。吴非打小就迷恋《聊斋志异》中那些善解人意的美狐,这时候他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剧烈冲动,虽然也特别渴望安慰安慰眼前的这只“美狐”。“规则”难以打破,吴非是否早就想要越过这道篱笆呢?吴非在上衣的胸兜里胡乱地摸索了半天,最后终于掏拔出一颗皱皱疤疤的烟卷来,再伸手进裤兜里忙碌一阵才发觉没揣打火机,于是只好趿着拖鞋“啪啪啪”地走进厨房。从厨房里出来后,吴非开始大口大口地吸烟,一个“瘾君子”的贪婪形象早已原形毕露。

    手与脚的亲密交流早已结束了,客厅里只弥漫着浓烈而呛人的烟草味和战争爆发前夕的紧张气氛。

    好哇,“大阉”,你又犯忌啦!唐敏从《激情游戏》里回过头来,立马挺直了笨重的腰身,像豹子猫发现了猎物似的猛地狂啸了一声。

    我……我忘了。吴非瘦削的身子骨被如雷的吼声震得几乎散了架,仿佛刚从一场恶梦中惊醒,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可饶恕以及势态的严重性质,只好仓皇地扔掉了大半截仍在燃烧着的烟卷,然后哑着声颤颤地辩解。

    你啥都可以忘,就是忘不了“吃屎”!

    你……

    我怎么啦?你不承认自己是“狗”,是吧?那我就再教你一千次,是人就该懂道理,只有像狗一样的畜牲才自己糟蹋自己!我不晓得你为啥还要抽抽抽,难道你把“大阉”这个光荣的称号也忘了,嗯?

    电视里的音画场景不断转换,此时已从灯红酒绿的城市夜景切入到了情人幽会的“高潮”戏。一种混杂着香水和雌雄激素的特殊气味弥漫开来,很快便塞满了装饰得像宾馆一样雅洁富丽的客厅。紧闭的桃红色窗帘尽力将烦嚣的尘世推得远远的,只留下一个绝对隐密的私人活动空间。兰花形壁灯晕染出的淡紫色灯光似有若无,似乎让房间里的男女和物什都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DVD里正播放着一张《回家》的音乐影碟,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萨克斯王子,仿佛从遥远而美丽的天国款款走来,然后用十个神奇的手指或缓或急地撩拔着一根叫“欲望”的心弦。这时我们看见人高马大的男人跪在女人面前,高耸着的后背一起一伏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女人则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衣斜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左手的几根玉指有意无意地抚弄着男人颈下裸出的胸毛,而燃烧着欲望和痛苦的两只美丽的杏眼呢则痴痴地盯住对方。箭在弦上欲罢不能,急促的呼吸声和“砰砰砰”的心跳声压倒了一切!地上的男人猛地站直了身子,一阵迫不急待的解扣松带后,一双忙乱的大手早将裹在身上的衣裤蜕得一干二净……

    正在这关键时刻,连续剧嘎然而止,时间刚好九点四十五分。

    唐敏对《激情游戏》的过早结束大为不满,尤其是在临近高潮的关键时刻。按照她的想法,电视台每天至少应该连续播放四集或者六集,否则就是不管人民群众的死活。你想想,从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睡觉共计有四个小时,“新闻联播”和“拍案说法”用一个小时,两集“连续剧”用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剩下那一个多小时不是太无聊了吗?加上这个时段家庭节目单上并没有作过明确的规定,因此夫妻两人的行动就显得不那么和谐。通常的情况是,“电视连续剧”一完,吴非就伸长两根有气无力的鹭鸶腿,摇摇晃晃地走进几平米大的所谓书房。面对台灯下一大叠空白文稿纸,他先畅口闷气伸伸懒腰然后再坐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狗屁不值的小说。唐敏天性就耐不住寂寞,这下便显得有些凄惨了,独自被晾在沙发上的她不管是躺或坐都觉得不是个滋味。虽然有三十多个电视频道可选,但她手中的摇控板总是“啪啪啪”地按个不停,就像是吃别人的剩菜剩饭一样没什么东西符合自己的味口。好不容易等到十一点,涮牙洗脸上床,铺盖总像冷冰冰的铁板一块凉透了心骨。寂寞的日子难熬,看来今晚不会再独守空房啦!一想到自己和吴非的“游戏”还没开始,唐敏对电视剧的不满情绪便很快烟消云散,脸上的表情竟变成了幸灾乐祸,并带着这样的表情走进了洗澡间,开始了精心的准备工作。

    两军对垒的结果,唐敏是大获全胜吴非则死伤惨重。荧屏上的画面仍在不停地切换,但吴非的眼前却是雾一样的一片空白。唐敏幸灾乐祸的脸和踌躇满志的举动,他也似乎没什么察觉。此时的吴非,已完全沉浸在了那灰色而又痛苦的记忆之中。

    被辱骂惯了的人再多的辱骂也无足轻重,但这样的人仍然害怕别人只要高兴就可随意地打他一耳光。唐敏的“耳光”打得毫无道理,因为“抽烟”与“大阉”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树怕的是剥皮,人怕的是别人不停地往你伤口上洒盐巴。因为“大阉”是一块伤疤,是吴非心灵深处一块永远也结不了痂的伤疤。尤其让人伤心的是他对这个外号深恶痛绝,但按一般的游戏规则,当别人送他这顶“桂冠”的时候,他还不得不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戴在头上,否则吴非不是吴非不说,恐怕吴非想成为“大阉”也将不可能。人怕出名猪怕壮,猪壮了要挨刀,人一旦出了名呢也跟挨刀差不多。这句老话既印证了吴非铁板一样的生活经验,也在他的人生画布上烙上了一个痛苦的记忆符号,就像某些大城市里精心打造出来的标志性建筑物。

    “大阉”这名号的出笼有一段“野史”,虽然生活中的吴非不愿提及,但作为这篇小说的作者吴非来说,还不得不对其进行一番发掘和考证。当然,能够达到中央电视台“精彩回放”节目一样的精彩,也不失为一种小说的“作秀”。

    也许,有的读者朋友还会问,生活中的吴非和小说作者的吴非到底有什么区别?其实这只是我卖的一个关子,因为在多数情况下,我就是吴非或者说吴非就是我。

    “大阉”这个外号的出笼与小吴有关。小吴大学毕业刚分到办公室来的那天,单位的“头”先指示在吴非和小胡的左侧加上一张办公桌,然后对三人的工作任务进行了从新分配,临走时还慎重其事地作了交代说,小吴,你就先给老吴打打“下手”吧!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只让办公室主任莫应锋说一声就行了,既然单位的“头”亲自来作了这样的安排也就说明事情并不小。吴非本来是一个对官场上的事从不过问的人,但也听说过莫应锋与“头”之间的微妙关系。单位的“头”有一个“啤酒肚”,特长是喝啤酒从不按瓶数计算而是按箱数统计。据说他在乡下工作的时候,县计委的一个领导专程下去和他打赌,赌注是喝一箱啤酒得十万块钱的项目资金。他二话没说,一口气就喝了三大箱还嚷嚷着嫌服务小姐开瓶开得太慢了。一箱二十瓶,三箱六十瓶,计委的这位领导简直吓得目瞪口呆,由于害怕出人命这位领导只好赶忙举手投降认输。莫应锋呢原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书法和写作堪称全县的“一支笔”,大小材料在他手上总是一次成文而不再誊抄第二遍。现在之所以只当了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主要是因为他那我行我素恃才傲物的怪脾气。莫应锋看不起单位的“头”,小吴的到来是否说明单位的“头”反倒看不起他莫应锋了呢?不管怎么说,自认为永远只能是“下手”的吴非,现在也终于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下手”,这倒是千真万确的。

    吴非年轻时在县中学教过书,书教得不怎么样,倒是他在报刊上发表的一些诗歌和散文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写作让吴非感到特别的刺激和兴奋,与教书比较起来,他似乎觉得写作更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于是他的作品越写越多也越写越漂亮,很快便成了远近闻名的“笔杆子”,前妻扬柳也正是因为喜欢他的文学才华才不容辞地嫁给他的。吴非至今大梦不醒,要挖病根恐怕还得从这个时候挖起。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这个时代已变成了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如果再要搞什么文学,在世人的眼里不是得了神经病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但那时不一样,人们也许还依稀记得,文学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打造了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当时的十亿中国人至少也有八亿在读文学作品,而处于风头浪尖的一大批作家,自然成了人们顶礼膜拜的“明星”“大腕”。更有甚者,一些自不量力的年轻人开始蠢蠢欲动,过早地做起了作家的美梦。吴非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做梦的,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隔三差五他就会被叫进校长办公室。每当看见老校长那颤威威的一头白发,他的心灵深处会受到强有力的震撼,但老校长不但不理解他反而指责他“不务正业”。实在是出于无赖,吴非被迫调离了他工作了八年的学校。到新单位报到的第一天,单位的“头”挺起大肚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谆谆告诫说:好好干,我相信你会用你手中的笔,很快为我们单位打出一片新天地来!

    人生中第一次被领导拍肩膀,吴非简直受宠若惊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

    吴非跳出了一个让人憋闷的狭小圈子,自认为走进了一个光辉灿烂的新世界。事实上这也只是痴人说梦,对他来说,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总是相隔十万八千里。搞文字工作本应是吴非得心应手的事,但公文写作与文学创作竟有天壤之别。他只会“实话实说”,不会玩假大空,所以第一次为领导写讲话稿一连修改了八次也没过关,最后还是莫应峰亲自抄刀才算解了急。其实,莫应锋也没作大的改动,只是把几个小标题换成整齐划一的“四六”句式,在每一部分的前后加上一些锦上添花似的点缀语段,然后将各种数据该增大的增大该虚化的虚化也就大功告成了。这样的工夫谁不会呢?可吴非就是不会,当然他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愿意学会,所以搞了十多年的文字工作,也只能是别人的“下手”,甚至连小胡都比他强。就这样,在单位吴非似乎成了一个“边缘人”,始终感觉是“生活在别处”。于是他开始写一些毫无价值的小说,也企图老来再圆圆年轻时的文学梦。吴非是真诚的,比如,他在这篇小说里就理直气壮地大谈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疲软现象,而这个问题恰恰是人们最忌讳谈论的问题。可真诚有什么用呢?就为了“卖”掉几篇可怜的小说,他连自己的前妻杨柳也一同被“卖”了!往事不堪回首,他至今仍想不通的是,到了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文学怎么会突然间被人们无情地抛弃呢?原本那些狂热的追求者们一下子都变成了势利之徒,他们只把金钱和权力捧为至高无上的上帝,就像一场婚姻突变,信誓旦旦的女人一当有了新欢之后,往往还会转过头来对过了时的男人进行一番讽刺和挖苦。

    这下好了,吴非也有了一个“下手”。当了十多年“下手”的他,对个中滋味可谓刻骨铭心。所以他与小吴工作上似乎有上下之分,但在平时反倒像是一对忘年之交的朋友。小吴呢年纪虽小却八面玲珑,来单位不久就把上上下下打点得妥妥当当,当然也包括吴非和小胡。吴非与前妻离婚后心情糟透了,小吴就总是想方设法地安慰他。记得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见女同胞小胡没来上班,小吴就趁机在办公室里大谈什么“自行车”理论。小吴说,女人是什么?不过是一架供男人骑的自行车而已。开始骑的时候你感到新奇,感到飘飘然,但车子旧了你就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骑着它只是在作一种呆板的机械运动。所以呀,一辆破自行车有什么稀罕的?谁愿意骑就让他骑去。据说小吴耍过的女朋友已有不下一排的人,难怪对女人的看法比起已婚十多年的吴非来还要深刻得多。为了证明这理论的正确性,下了班小吴还专门请他吃馆子然后进发廊“按摩”。“按摩”的第一个程序是洗头,年轻小姐两只馒头似的大乳房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脑勺,柔软而温暖的感觉使他以为一直是躺在小胡的怀中。第二个程序得进一间与外面隔离开来的木板小屋,从没“按摩”过的他这时突然间开始感到恐惧,所以进了按摩室五分钟不到就红着脸逃了出来。小吴大声责怪按摩小姐不讲职业道德,小姐反而翻着两只白眼愤愤不平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原来是个十足的“大阉”!小吴质问“大阉”是什么的意思,小姐竟“哈哈哈”地坏笑起来,说电视连续剧《大阉之乱》里不是有个大宦官魏忠贤么,宦官,割了那“玩意儿”的,懂吗?不懂就借张碟子看看去!事后小吴问吴非,就为这事前嫂子才同你离的婚?吴非失口否认。但从此,单位里的“头”和一般人员都习惯于把吴非叫做“大阉”。小胡当然不会这样叫,只是看他的眼神变得怪怪的。也许是习惯成自然吧,很多时候连吴非自己也忘记了自己到底姓甚名谁。

    同唐敏结婚后的开始几个月,吴非自我感觉好像是从新活了一世人,不仅青春勃发而且激情不减当年。唐敏比他小八岁,就像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的荒山野地一样具有隐形价值,于是他就充分利用自己的经验优势,甚至不分白天黑夜地进行辛苦耕耘。一次高潮后,他把“大阉”的秘密向唐敏作了坦白,仍处于兴奋期的唐敏只当是一个笑话,还取笑说,别人不知道,你原来竟是一个没有被阉割干净的老色魔!有时唐敏没感觉,吴非就讲一些黄段子,唐敏最喜欢的是《魔鬼与地狱》的故事,并表态,我心甘情愿成为降伏魔鬼的地狱!别人是地狱,女人也是地狱。荒山野地变成了熟田沃土,更需要雨露阳光的滋润,但这时的吴非却早已累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竭。看着不敢恋战的男人,唐敏特别兴奋甚至很后悔地想自己以前为什么不把那个老和尚和语文老师摆平呢?“魔鬼”果真被降服了,已近不惑之年的吴非疑惑反而更多,他哪里知道生活其实就是一个缓慢被阉的过程呢?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只好变成像挨了阉似的牛一样。

    吴非抽烟有抽烟的理由,唐敏不准抽烟也有不准抽烟的理由,于是两人便订了一个互惠互利的“君子协定”:抽一支烟做一次爱。

    十点三十分,唐敏认认真真洗漱完毕之后,就恭恭敬敬地躺倒在卧室的双人床上,摆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吴非身心疲惫地走进洗澡间,脱掉衣裤打开水龙头也开始了一次漫长的清洗。洗澡间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大方镜,他想从镜子里看清自己的模样却怎么也看不清,因为镜面被一层白雾似的水蒸气笼罩着。于是他取下水龙头开始对着镜面喷射,水流像一支高压水枪很快便扫清了白雾,镜中则出现了一具骨瘦如柴的白色肉体,肉体的分叉处那“玩意儿”不仅赫然在目而且还在不停地摆动,像有无数双隐形的手正在戏弄着它羞涩的头。他在心中呼唤着一种久违了的激动与兴奋,眼前是一长串杂乱无章的幻影,有少年时代秘密的被窝有暗恋情人小胡柔软的乳峰有前妻杨柳疯狂的呻吟……他相信只要那小东西还活着就一定能够长大成勇猛的男子汉!水流仍在不停地喷射,但小东西并没有如期长大,始终像一只刚出生的软不拉肌的小耗子。那“玩意儿”并没有被水流激活,吴非又一次被欺骗了。他十分沮丧地扔掉了手中的水笼头,任凭水流“哗哗哗”地流进黑洞洞的下水道。不一会镜面再一次布满了水珠,他懒洋洋地伸出右手食指,对着镜中的那个模糊的裸体胡乱写画。在这一过程中,吴非突然想到了小吴。小吴真正成了办公室主任后,对吴非的关照虽然不如从前,但也没坏到哪里去。前些时候小吴就送了一粒药丸给吴非,还神秘兮兮地说,这是从美国进口的正宗“伟哥”,关键时刻你不防试试。吴非也听说过有关“伟哥”的一些传闻,只是没想到自己也将成为别人的传闻。

    十一点五十五分,吴非先在书房里悄悄吞下了一颗能鼓舞士气的药丸,然后满脸带上黑色幽默似的微笑向卧室走去。

    没想到卧室的门却像一张严肃的脸紧紧地关闭着,吴非伸手轻轻地推了推并没有一丝松动的意思,又左右死劲地拧了拧锁的把手仍然是白费力气。一股凉气突然在全身弥漫开来,他分明看见狭窄拥挤的客厅幻化成了冷寂宽阔的荒原,茅草疯长荆棘丛生,一条四处乱窜的野狗找不到了回家的路。被拒之门外的吴非这时才似乎真正意识到了势态的严重性,而刚刚鼓胀起来的激情大气球呢却突然间“砰”的一声爆炸了。他听到了这样的爆炸声,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嚓嚓”声和灵魂受伤的尖叫声。他感到脚下无力全身疲软,生命的大厦就像地震中的一座沉重大山正在迅速崩塌……墙壁上的电子挂钟仍在预示着时间,已失去了时间和空间概念的吴非此刻正摇摇晃晃地向着遥远的沙发走去。

    这一夜到底是怎么度过的?生活中的吴非和小说的作者吴非也就是我作过一次私人交涉,因此在这篇小说即将结束时,我只想作一些适当的补充,而不打算为了让读者获得一次高潮体验而暴露了吴非最后的一点隐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吴非像平时一样准时离开家门去单位上班。随后唐敏起床开始紧张的梳洗,一梳洗完也挎上包急冲冲地出了门。

    遗憾的是,唐敏出门前并没有在意客厅的茶几上留有一张纸。纸上写着这样一些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抽烟吗?其不正当的理由是:

    1,吴非烟草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2,吴非世界上没有叫吴非的这么个人;

    3,吴非这个人觉得生活比抽烟更有意思。

    读者朋友读了这些文字,也许会发现,其中的三个“吴”字应改为除非的“除”,而写错的这个字恰恰是主人公吴非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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