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羁的风

解梦360 30 0

  九月。

  高二的年岁,对高三日益逼近的恐慌,对高一懵懂生活的耿耿于怀,以及漫无边际的压抑和虚无。任何事情的过渡阶段必然是最寡淡的时期,前期的激情化为乌有,后期的内心逼仄尚未到达,于是,只能在清风都吹不起半点波澜的寂然状态下,偶尔尴尬,时而隐伤。

  我拖着简单的行李,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钥匙,一步一步爬上楼。

  听房主提到,我房间的斜对面住着一个高三男孩。钥匙插入开门之际,我眼睛随意瞟了一眼。对面门紧掩,门上贴着一幅巨大火影忍者海报。我很好奇,一部岛国动画片为什么会在一个十八九岁的成年人身上诞生如此难以抗拒的魔力。当时我的历史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一次上课,他在讲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竟然鬼使神差地过渡到了日本动画片这个话题,进而花了半节课时间来谈论他最爱的一部动画片——《火影忍者》。我实在不解,一部动画片而已,成年人理应早就度过了看动画片的进化阶段。我宁愿他们沉醉于岛国爱情动作片不可自拔,而非痴迷于岛国动画片。

  我推门而入,一股还不算太浓重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简单地铺好床之后,我瞬间卧倒床上,将打扫卫生布置房间之类的琐事暂时搁置一边。

  我是H市第一中学的的高二学生,厌倦了学校的寝室杂居生活,遂,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房子,独居。这是一栋新建的二层小楼,一楼住着年轻的房主夫妻和五岁的儿子。

  躺在床上。往事静静想。

  总算是逃离出来了,这是我向往已久的独立自由生活。这间房子里无多余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剩下的就是被粉刷得惨白利落的四壁。

  醒来之后,拉开窗帘,发现日已西垂。屋外几只飞鸟仓促鸣叫,飞向落日的方向。学校广播的粗糙声音犹在空气中盘旋,我不禁想象,高墙内的万千高中生们正在干什么样的事情。

  木质的地板,古朴而安宁,打扫起来也比较方便。

  开门,发现对门嘎吱地开了。是一个高瘦而俊朗的男孩,白色衬衫,宽松牛仔裤,咖啡色双肩书包,左肩背着。他微笑。我也报之一笑。

  他取下左边耳机,说:“你好。”

  简短寒暄之后,他转身离开。

  打扫卫生完毕,我再次躺尸床上。房主说这间房的上个租户是一个高三女孩,独居,她考入北京一所知名大学。我当时就说,看来这房子风水不错啊,我来对地方了。总是止不住想象,会是怎样一个姑娘,会先于我向这个房间注入气息。我一直坚信,一间房子接纳一个生命之后,这个生命的气息必然将长存于这个空间,从未完全褪去,时间再怎么消逝,都无法驱赶这种气息的寂然存在。我闭上眼睛,甚至可以嗅到姑娘身上的气味,可以看到她在书桌前伏案夜读的侧影。当然,这纯属个人意淫问题。姑娘已经离开,气息只是祭奠般的存在。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填写数学试卷。听到敲门声。

  是他。他晚自修归来,手中握着两瓶雪碧。我问了他一个我当前最为关心的问题,“以前住这间房的女孩你见过么,长得如何?”

  他递给我一瓶雪碧,眉头起皱,喝了一口雪碧说:“房东有没有告诉你她考到哪里了?”

  我说,首都啊,难道考到外国去了。

  他说:“中国人民大学。与北大失之交臂。学习成绩好的女孩相貌也出众的概率是……你懂的。”

  我从此不再意淫这个姑娘的存在。

  交谈得之,他叫林枫。理科生。我问他是不是厨艺很精湛。

  他说:“哦,你是看到厨房里的一应俱全的餐具才这么推断的吧?厨房里的做饭设备和餐具确实是我的,但我不做饭。我妈每个月来看我几天,给我做好吃的。她在武汉经营一家餐厅。”

  他说。我去洗澡了,晚安。

  十月。

  独居一个月。逃离一个月。晚自修结束,夜色下,在人群喧嚣中快步走出校园。开门,书包扔在房间的角落里,躺在木质地板上,大口大口呼吸。我努力克制,不去回想数学试卷上的惨淡分数。脑中一些影像犹如幻象阴魂不散。办公室明亮的灯光,数学老师拿着我的试卷,谆谆教导,指点河山。高倍数无框眼镜后面,是他殷切的眼神,他一遍遍强调,你要调整好状态,老师们都看好你,你知道吗……

  去他妈的看好。十六七岁繁华青春,本该是骑车远行,追寻梦迹的时期。本该是和三五好友组建自己的乐队,在校园里大肆呼号“摇滚怎么了” 的盛气年华。而我们,被禁锢在迷失的校园,没有丝毫据理力争的机会。逼人的高考,铁桶般的的教育体制,体制下弥漫着无数爪牙和孤魂野鬼,除了将躯体埋在教室的连绵书海和漫天试卷里,别无去处。这样的年岁,也许你篮球技术高超,也许你小说写得出彩,也许你能把吉他架子鼓玩转自如,但,只要你在试卷上难以写下辉煌的战绩,众多人民教师便难以察觉你的意义所在。高中里,成绩和升学,足以抹杀一切创造力的存在。

  那日正午,烈阳高悬,我明明感知汗滴在额头爬行,一滴滴下坠。远远的一个身影,我看到了林枫。白色的T恤,双手插在裤袋里,他光明正大迈进了一家网吧。

  我低头。此时的高三学子,大多潜伏在教室里,用试卷来书写毅力,冥冥中渴求改变什么,追求什么,抗争什么。网吧这样的地方可能决然疏离于他们的世界。高三的学生,太辛苦太压抑。我安慰自己说,林枫可能需要网吧来舒缓紧绷的心情和节奏,他应该不会放弃的。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甘愿被高三的天网所捕获,我们暂且不去考量得失。

  十一月。

  我的数学困境早已渐渐好转。人民教师们开始对我展露笑颜。

  凌晨两点。我起床上厕所。推开门的刹那,我瞥见微弱的灯光从林枫房间的门缝泄出。我没有作太多思量。我暗示自己,可能他在奋笔疾书,或者书写试卷。这样的场景在高三学子中并不罕见。

  又一次。凌晨两点半,微光从门缝里显露。

  第三次的时候,我最终没能抑制住强烈的好奇。我轻轻敲门。没有任何回应。我转动门把手,嘎吱一声,门开了。

  只有台灯亮着。由于逆光,我只看到他昏暗的侧脸轮廓。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他意识到了我的闯入。忙取下巨大的耳塞,转头对我微笑。

  “还没睡啊。”

  他似乎还未从精神恍惚中抽离出来。“嗯,在听音乐,以及翻漫画。”

  地上躺着稀稀落落的几本漫画册。

  “来,坐。”

  他对面有张咖啡色的单人沙发。我坐上去,柔软无比。

  “很压抑么?”

  他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眼神迷离。

  我随手翻漫画时,他把巨大的耳塞扔过来,让我听听看。

  我接了过来。听了几秒,马上取了下来。音量巨大的美国黑人饶舌音乐。

  他笑了,嘴角上扬。“这是我喜欢的音乐,前几年我热衷于燥热的摇滚,可以释放我灵魂深处的落寂。现在,我喜欢这种俏皮的饶舌,戏谑嘲讽,张扬跋扈,多有味道。”

  说完,他把耳塞带上,开始摇头晃脑。

  就这样静默着,房间的台灯洒下隐暗的光芒,我们不至于太过于落寞冷寂,因为有了光线的存在。我靠在沙发上,静静翻阅漫画。几分钟后,他取下耳塞。对我说:“你什么时候都要记住,生活它一直都在,只要你的心跳不止。这与高三无关。这与压抑无关,我们有权利和义务让内心获得最大丰盈。”

  我是懂非懂点了头。我告别了深夜中昏暗模糊的他,回房睡觉。

  十一月的末尾,深夜里。我听到了楼道里仓促的脚步声。随后,敲门声起。

  他和另一个男孩站在门口。也是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孩。他问:“这是我朋友小M,我们买了啤酒,你,要不要来两杯?”

  我忙摇头,说明早还有一场考试。他们离开。

  第二天早上醒来,对面房间门半掩着。门缝里,看到两个男孩胡乱躺在地上,身旁是横七竖八的啤酒瓶。耳塞甩在旁边,巨大的音乐还在播放。我打醒林枫,随后匆忙上学。

  十二月。

  下雪了。这个中部的小城市。一些高中生终于给了自己放下书本的理由,我分明看到田径场上此起彼伏的雪仗在上演。

  夜间,有雪的城市明亮通透。我站在窗前,思绪乱飞。远处,林枫回来了。这次,他牵着一个女孩。我顿时惊呆。

  女孩身着白色羽绒服,直而长的黑发,身姿绰约,我的目光快要被她的身影俘虏。

  他们走近了。我马上关掉房间的一切灯火,假装入睡。

  莫名地,难以入睡。我的感官注意力完全游离至他处。

  起床上厕所。我没有开灯。回房间时,驻足。我鼓起勇气,慢慢走近林枫的房间。隐隐听到女孩的轻微的呻吟声,这里面的动静明明是在……我顿时满脸通红,内心错乱,不知所措,脑中一片空白。我匆匆回到房间,不断暗示自己,这一切,与你无关。

  这一切对于一个高二的学生来说太不可接受,隔着两扇门的距离。而两扇门背后就是两个销魂的躯体。两个高三学生,是什么足以让他们在这样的雪夜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青春的悸动么?还是压力的另一种释放。作为一个成绩不错的“三好学生”,我不禁用堕落和肮脏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这样的场景。

  但是,我明明无法说服自己在这样的雪夜里安然睡去,我失眠了一整晚,脑子里乱作一团。

  第二天,我早早地背上书包前往学校。我生怕我会在开门的刹那遭遇林枫和那个女孩的目光,即使他们可以坦然面对我,带着笑容,但是,我怕我的眼神会出卖我迷乱茫然的内心。

  在这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女孩没有再来过。而我每次和林枫照面,总是刻意缩短谈话的内容。这种不明所以的远离,我也不知是为何。他还是像以往一样和我打招呼,和我寒暄,没有任何的改变。也许没有任何人能走进他的内心并企图有所作为,他永远还是那个冷峻洒脱的林枫。

  三月。

  第一次见到林枫的妈妈,一个冷静利索,眼神笃定的女人,很符合经商女人的特性。

  那天中午,我回到住处,大厅里林枫和他妈妈正在吃饭。桌上丰盛的菜肴香气逼人。林妈妈看到我,马上招手:“你是小X吧,要不要过来吃点?”我马上摇头微笑说:“阿姨,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随后我进入房间,埋头看书。

  隐隐可以听到林枫和他妈妈的闲谈。大概就是马上高考了,要抓紧复习,妈妈在武汉等你,武汉的好大学还是挺多的。我甚至可以听到林枫欢快的笑声。看来他和妈妈的感情还算融洽。要知道,平时林枫很少笑得这么畅快淋漓,大多时候是一脸的不羁和淡然,或者只是微笑。

  林枫的母亲呆了三天,接到电话说好像店里出了点什么事就走了。

  那天晚上下了自习,林枫邀请我和他的朋友小M来到他的房间,主要任务就是消灭食物——他妈妈从武汉带了一大堆吃的东西,临走前又从超市买了几大包零食。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多东西,各种小吃的残骸和零食的包装袋扔满了一屋子。我和小M分明把冰箱里那一大盘武汉鸭脖啃得精光,我们大叹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存在于世。他们照例喝啤酒,而我在一旁喝雪碧,听他们谈话,偶尔插几句嘴。

  那一晚我才知道,林枫五岁时他爸爸就离开了他和他妈妈。这些年,他无论在学校和外面多么叛逆和不羁,在妈妈面前永远是个乖孩子。他风轻云淡的说,当初妈妈在武昌街头摆过地摊,在汉正街开过小服装店,经营了多年,终于现在有了好转。现在经营的餐厅档次不低,生意也很好。

  他靠在沙发上说:“九岁时和同学打架,把同学打得很惨,妈妈知道后,她哭了一晚上。那次以后我就告诫自己,我纵然骨子里有再多的不羁,青春里有再多的叛逆,我只允许自己展示给妈妈最舒服的一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视角。额,哥现在成绩也不错,所以老妈觉得我肯定乖得要死。呵呵。”

  那样的岁月,成绩真的是个重要的词汇。我当时不禁思忖,他成绩不错到底是处于什么程度。随之我脑袋里又意识到他熬夜听音乐,中午去网吧,从没看到他写作业,甚至晚上还带姑娘回来……

  四月。

  平静的湖面终于惊起了波澜。

  那日中午,刚回来,就听到二楼传来剧烈的争吵声。房东夫妇站在一楼的大厅,不知所措。我小声询问他们到底是何事,女房东说,小林和他妈妈在吵架,吵得很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我也陷入不知所措的窘境。我想这次可能真的出事了。林枫竟和最爱的妈妈吵架了。

  待到争吵声平息后,我轻轻上楼,尽量压制自己的脚步声。来到二楼,看到林妈妈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似乎在抽泣。林枫躺在房内的床上,头埋在枕头下。

  这样的场景我真不知该怎样摆放自己的位置,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我只好回到房间。

  第二天,他母亲走了。下午,林枫背着一个行李包,对我说:“小X,我出去转转。”随后就离开,背影决绝。

  从此二楼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的呼吸。我意识不到任何气息的存在。白天在学校里,顶层高三教室里越来越森严,所有的高二高一学生都意识到了这样一个特殊群体的存在。包括教学楼大厅里硕大的高考倒计时牌,包括各种醒目的红幅标语,包括食堂里越发面无表情的高三学生。一切只因高考。我不知在这样氛围下,林枫,他去了哪里。高考在他不羁的眼里,还剩下什么。

  林枫离开一个星期后,我在校园里偶然遇到了他的朋友小M。他边走便告诉我,林枫前段时间因为打架差点被学校开除,他成绩好,各科老师都向学校求情,学校才没有开除他,但也作了严重处罚。我接着问,为什么会打架。我不知该不该问,但我当时确实极想知道。

  小M说:“额,这个。是这样的。那个女孩子你知道吧,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后来文科班一个小混混使劲各种手段把她挖走了,林枫说尊重她的选择。不久她怀了那个小混混的孩子,那个畜生竟然把她抛弃了,她哭着跑来找林枫。林枫一气之下把他打了,这小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哎,林枫也真是,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事情,为什么要冲动,搞成这个样子。”

  我听得沉默。最伤心的肯定是他母亲。

  走到一个公告栏。小M顺手指了一下,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林枫的处罚公告。

  小M说:“你再看看旁边的成绩排行榜。真是讽刺。”

  我猛然发现,林枫排在全校第十名的醒目位置。这是上个月月考的理科成绩榜单。原来他成绩这么好。

  这让我突然想到了那些整日埋头苦学,一副勤奋刻苦的乖乖学生模样,但成绩屡屡难以提升的“好学生”。其实“坏学生”成绩也可以很好。有些表象真的会误导我们的视觉。

  那天傍晚,小M突然出现在我们班教室门口。我说:“M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林枫有什么消息?”

  他掏出两张明信片说:“这小子现在正在云南逍遥快活呢,他给我们寄了明信片,叫我转交给你。我得走了啊,刚才看到猥琐的班主任进了我们班教室了。拜。”

  一张是丽江古城,一张是香格里拉。两张明信片背面,是林枫简短的问候字句和清秀的笔迹。

  一个礼拜后,他背着包回来了,整整黑了一圈,靠在门口对我微笑。那一晚,照样是我们三个坐在房间的木质地板上聊天吃东西。

  在高考快要逼近的紧张时刻,他独自一人出门旅行了足足半个月。抛弃了各种考试和复习。

  五月。

  高考的最后一个月。我终于看到这小子夜晚在台灯下歪着脑袋做化学题。他说,化学是一门巧妙的艺术,他最爱的科目。

  我甚至在卫生间的小凳子上,看到一本杂志上涂鸦着各种化学方程式,潇洒的字迹。原来这小子上厕所也不省事,还在做题。这才像高三学生应有的样子嘛。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林枫的妈妈提着大包小包从武汉归来。

  林枫说他老妈这段时间想把他当猪养。

  高考终于他妈的平静地结束了。这是林枫的原话。

  6月10号上午,搬家的车子来了,停在楼下。林枫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并让我留下联系方式。小M也来帮忙搬家,他说:“林枫说了,要是考不到620分,请我们吃一个月的肯德基。”

  我笑着和他们告别。

  感激这段岁月的陪伴。我相信十七八岁的青春绝不仅仅只是学习、试卷和高考,总有一些明媚而惨淡的事迹在年华深处被我们牢牢铭记,总有一些人会在屹立在岁月的涟漪上赠予我们深深的叹息。生命不曾凋谢,即使是在最荒芜的时刻;青春不曾忏悔,哪怕伤痛和沉闷轮番来袭。只要我们一如既往随风而行,无所依恋,迎接我们的必然是盛开的向日葵,尽享阳光的洗练和馈赠。

  6月25号,分数揭晓的日子,林枫给我打来了电话。

  那一年盛夏,林枫以全校第九名的优异成绩被武汉大学高分录取。小M去了武大对面的华中师范大学。

  第二年,我也考入了武大。

  我入学的第一天,武汉热得没有半点情分。那天中午,林枫牵着他漂亮的女朋友,邀请我和小M来到他妈妈的餐厅。

  林枫说:“小M,你当初报考华师,明明是奔着华师逆天的男女比例才去的。不过你不行啊,都一年了还没找到女朋友。”

  小M在狡辩着。我也在一旁傻笑。一切放佛回到高中年代。正如武大的樱花年年盛开,从没有忘却,最美的是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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