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操他妈的回忆(二)

解梦360 24 0

郁郁自杀的前一晚,我和她漫步在街头。她抬头看着满眼的霓虹,深吸了一口气,幸福地微笑着说:“我会记住这个夜晚的味道的。”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一只在无人的世界中撒野的小鸟。我那件灰色罩衫裹着她娇小的忧伤。纱裙的下摆在她缓缓的步伐中摇曳。

  一切再次不真实。

  “我觉得自己好轻啊,轻得要飞起来了。”郁郁天真的转过头对我说。

  有半年了, 我活在这样的噩梦中——郁郁会突然飞出我的生命。

  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她突然转身抱住我,“我真的很感谢你,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你,这二十几年要怎么活。”

  “只是,没有我会无聊许多吧。”我收紧了双臂。

  “是的,会非常无聊。”她安静地靠在我怀里。

  “其实,你原来是个很快乐的小女孩,可是现在,轻松不再是你正常的表现。”

  “……我只是……好累……”

  “上去吧,别让你妈担心。”

  郁郁离开了我的怀抱,无奈的看着我,“我一直是个任性的孩子。”她说完就转身奔上楼去。第二天我才知道她那时正一步步地离开我的生命。

  这算是一种什么样的诀别呢?

  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我提不起绝对的悲伤。我既然无法拯救她,就只能纵然她的任性,包括她自杀。

  秋天的校园透着冰冷的离别。无处告别的,何止是生命的剥离,还有一段不知是否该抛弃的记忆……第一次想好好回忆一下这21年有郁郁的记忆。

  早不记得第一次见到郁郁的情景。因为从小就是在一个幼儿园长大的,而且彼此的父母是好朋友。她4岁时父母闹离婚的时候,她就一直住在我家,那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学会孤独了。白天在幼儿园依然笑脸迎人,回到我家就沉默寡言,等待母亲或父亲的电话。

  而我却不一样。

  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我一直是老师眼前的红人儿。也许因为遗传自母亲优良的基因,我从小就是个公认的帅哥,更重要的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外表能给我带来很多好处,所以我习惯了在众人的簇拥下生活。郁郁却长得古灵精怪的,性格也变得快,她和母亲生活后,就一直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女孩。可这一点不影响她受欢迎的程度,因为学习好的女孩里就她长得漂亮,又没有大小姐脾气,不会瞧不起学习不好的学生,甚至相反,她的好友都是成绩不好的学生。以至于暗恋她的男生和嫉妒她的女生成正比。而我呢,总会被她说成“吃软饭的”。

  那个时候,谁会以为4年级的孩子处于心理危险期?可我的命运却在那时候改变了。

  因为妈妈长期上戏(总想趁年轻漂亮多挣点钱),爸爸也总有拍摄任务,一家三口离多聚少,几乎没有关于童年时全家出去玩的记忆。我就常常寄养在郁郁家,而她妈妈也总是要加夜班。晚上的时候,我和郁郁也不愿意在家里看电视(当然,有时“第八台”会有刺激的电影,我们会留在家里),就去家附近的迪厅,因为认识负责人,才能随便进出,后来跟了老树,更是无人敢阻拦。老树是个小个子的初二学生,只是和他几次接触,就已经叫他“大哥”了,也没觉得他是众人眼中的“坏孩子”。我和郁郁,还有两个和我们类似的孩子,芹和喆,四个人常一起去那里。芹是个和郁郁不同的女孩,倒和我有几分相似,天生靠长相吃饭,每天都会有不同的男人为她们买单。郁郁似乎对这些并没有同龄女孩该有的虚荣心,热衷当芹的陪衬。

  啤酒、香烟、三级片、迪厅、迷你裙,是四年级快乐的标志。

  有一天下午,老树突然来学校找我,说有个哥们受了气,想找几个朋友去替他出出气。我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放学后,我就直接跟老树走了,书包由郁郁拿回去。当时我只是兴奋,觉得很好玩,就像一种新鲜刺激的游戏一样。不过到了那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本来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一大帮去打一个人,没想到却中了对方的埋伏。对方不但人比我们多,还上了片儿刀。尽管老树替我挡了一刀,可是我的左臂还是受伤了。当时我就只知道玩了命的往家里跑,最后腿都麻木了,机械式的迈着步,但急速飞奔的快感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刺激。似乎从那天开始的,我不断的寻找刺激。

  敲开郁郁的家门,她正在给我热饭。看见我的伤口,郁郁只是很平静的说:“一会儿上点儿药就没事的,你先吃饭吧。我给你放热水洗个澡。”似乎一切在她的预料之中。我有时候非常讨厌她过于准确的直觉和判断,讨厌她的聪明和敏感。

  我躺在浴缸中,只留不再滴血的左臂搭在边上。伤口从上臂延伸到小臂,伤得不深,但样子嚣张。一会儿,郁郁推门进来,我们从来是没有什么避讳的,(大人觉得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我们甚至还睡在一张大床上),先用酒精棉擦拭伤口,再上红药水,动作熟练又迅速。而她接下来做的事令我费解至今。她慢慢褪去了睡衣,又慢慢坐进了浴缸,躺在我怀里。那是我第一次拥抱一个女性的裸体,那感觉和看到A片中其他女人的裸体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郁郁过早发育的年轻的身体,散发着阳光般的魅力,坚挺小巧的山丘,鲜嫩卷曲的草丛,充满弹性的肌肤和她魅惑的眼神,这一切都如此真实的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从此无法抹去,她的一切。

  那一夜,我们不断的抚摸亲吻彼此的身体,不断的抚摸和亲吻,最后我疲倦的抱着她,躺在她怀里,她也安静的缩在被窝里,紧贴着我的肌肤,沉沉的睡去,睡到天亮。之后,我们不断的玩儿着这种游戏,直到有一天,唤醒了彼此的身体。

  第二天,五年级的所有中队长被叫到了校长室。

  “我听说昨天打群架的人中有咱们五年级的学生。你们知道自己班的男生中有谁和社会上的人接触吗?”那个戴假发的母校长是个绝对的势利眼,说话带着明显的官腔。在学生的眼中,她是权力和正确的象征。其他的中队长都乖乖的站成一排,头都不敢抬,紧着摇头。

  “没有吧……不知道……没听说啊……”

  我对这个假仁义的老太婆做作的微笑:“校长,会不会有人造谣啊,咱们学校可是有名的小学啊,怎么会有那样的学生呢?要不就是有人看错校服了,咱们附近几个学校的校服都差不多。而且咱们学校可是有名的小学啊,怎么会有那样的学生呢?我就不相信。”

  “就是就是,我觉得咱们校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学生。”校长晃着她的假发,露出了更假的笑容。

  最后,不但这件事情因为我的一句话不了了之,而且我还因此得到了校长的信赖,升我做了校大队长。

  但是学校里还是有许多人知道事情的真相的。于是,他们在学校抽烟、喝酒、偷一点学校的小钱什么的,我能瞒就瞒,就蒙混过关就混。这不是怕他们,算是收买人心吧,也算是出于义气。后来这些人里有许多成了我共生死的兄弟。

  我和老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是个典型的“坏学生”,打架、抢劫、盗窃、偶尔玩女人、进过几次班房,因为他够义气够狠,很容易成了这一片的“大哥”。现在想想,那时候就和闹着玩一样,只是放学后不想呆在家里,就去广大天地间去找刺激,并没有任何“黑社会”性质。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过早的发育了。无论是郁郁和芹日渐明显的的曲线和在厕所里偶尔出现的卫生巾,还是我不明显的变声期和一看A片就会弄湿的内裤,都让我们更加渴望成熟渴望长大。我和郁郁依然进行着“抚摸游戏”,却有了极大的变化。原本游戏是为了平抚,现在是为了躁动,像是上满了发条,只等待到时候彻底释放。郁郁开始像个女人了,不再那么古灵精怪的,笑容中开始透着坏,喜欢在镜子前做出各种表情,她完全可以去演戏,没见过比她表情更丰富的女人。也许,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加上她过于准确的直觉和冷静的分析,几乎让她心想事成。

  六年级糊里糊涂的就过了。只是,要上初中了,我们这个“四人帮”彻底散伙了。芹被她父母安排去了一所寄宿的艺术学院附中,喆和郁郁因为成绩太好,去了重点初中。而我却留在了这所学校的初中部,成绩中上。从此,每个人开始了各自的道路。

  先讲我自己吧。

  《古惑仔》系列风靡全国,我们也干脆成立了个社团,不但有了名字还有统一服饰。午夜十分,一大帮穿同样衣服的人走在无人的街头,看谁叫嚣就很扁他一顿,不说“帅气”才怪。而一回到家,面对冰冷的房间,没有郁郁的体温,没有温暖,让我更讨厌回家。

  自从上了初中,妈妈开始少接戏,想留在家里好好照顾我。可是她发现她的宝贝儿子已经“学坏”了,除了纵容已无他法。

  郁郁,只有偶尔能见到。“重点学校的学生啊!天天就只忙着学习了。”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却忽视了郁郁眼中渐渐流逝的快乐的光芒。

  初二下学期,我几乎不怎么上课了,只是讨厌在教室里乖乖的坐着,我宁可去图书馆。这听起来也许挺可笑的,但那时候,我白天几乎都泡在图书馆。最喜欢的是托尔斯泰的《复活》,到现在也是,我甚至想去学俄语,为了看它的原著。我当时看的书多是“社科类”。郁郁开始叫我“高级流氓”。

  人真的可以抛弃过去的自己,在心灵上得到复活吗?我一直在思考。

  过早的发育让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这让我在心理上得到了某种满足。我开始发现打群架、抢劫已经不能再让我兴奋了。我开始喝后劲很大的洋酒,玩女人(其实不用我主动,天天都会有半大的小丫头自动贴上来)。唯一不碰的是毒品,只是偶尔磕点“摇头丸”,我知道那东西太伤人,也坚持不让社团中其他人碰,老树很支持我的看法。一天晚上,我和一个在迪厅里跟我出场的女孩,在她住的地方 ,她劝我吸两口,说:“这东西的快感是性快感的十几倍啊,你不想试试?算我请客。”我说:“那不如干十次好了。”结果,我第二天累得腿都软了。

  后来我跟郁郁说起这事儿,她笑得前仰后合,直说:“你小子不但有毅力,还很有体力。”然后,我们喝干了一大瓶红酒,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尽管和郁郁睡在一起,却总是忘了提起欲念,也许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时间也从原来的一整天缩到一两个小时(她妈妈宁可不加班少赚钱,也要郁郁上重点大学,天天在家里看着她。而郁郁考学的理由却不只有她妈妈)那时候,我就盼着放假,放假了,郁郁就会天天和我在一起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对郁郁的渴望还有极大一部分是对另一种生活的好奇。

  老树好不容易混了个初中毕业,当了几年“大哥”,被家里送出国了,大概是怕他再在这里惹事。而我,直接接管了他的“弟兄”。记得老树临走时对我说:“我知道你加入这个社团只是为了好玩,而不是像我们这些人只想做这行,起初,也许是因为叛逆,后来就慢慢变成习惯和生活方式。而你则不是这样,你一旦觉得这些不再好玩的时候,就会厌倦,会离开。我现在只是希望接替我当这个‘大哥’可以再让你多玩一会儿。”这很不像一个极负责任的“大哥”说出的话,可他的确说了,也应验了。直到现在,我都在这样一个看透世事的人怎么过完这么无聊的人生。而那次的分别成了永别。也许他现在也已经开始过上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初三毕业了,我竟然还幸运的考了个出人意料的高分,让妈妈感到一丝欣慰,然后用钱把我送到了一所二类重点高中。对于她,我真的感到愧疚。

  对一个人来说,最残酷的事情是不断给他(她)希望,再亲手把它毁灭。

  我真的很不清楚,做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很重要吗?爸爸一直在外工作,偶尔打了电话回来也要对我再三嘱咐,怕我出去闹事,甚至给我安排好了某艺术学院。对于父母,我深知他们对我的好和无奈,心中除了感激就是亏欠,但是这些东西却远远无法和亲情相比。我没有快乐的童年的回忆,也没有对父母的精神上的依赖。这个家,仅是物质和伦理层面上的,无法上升到感情层面。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父母对一个孩子的童年有决定性的影响,并能影响一生。

  老树的离开也促使“社团”中某些元老人物的离去。而我,也已经对单纯的混日子行为不感兴趣了。过去那些小偷小摸、小打小闹,都是因为案子小,顶多在局子里关几天就会被放出来。现在不同了,年轻气盛的小子们除了会为女孩打群架,也会想干一笔“大买卖”。这种想法会害人。如果说社团过去的行为只是跟法律打了个擦边球,现在,他们想正面挑战,其后果不堪设想。但是有太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比如一些新的小帮派长期备有枪,而我们仍然是“落后”片刀,低年级的孩子在打群架的时候已经开始弄出人命了,而我们现在依然是“点到为止”,有所控制。有些小兄弟说我“没胆子”,我只是说“不希望事情闹大”,其实是因为我不希望一群孩子真的成为黑社会。

  我高一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我是一个一直希望自己成熟的孩子。

  我不否认是那些书的影响。

  书,不但可以给我知识,也会促进我思考。尤其是接管了社团后,我更能感受到它们给我的好处。如何处理好内部的矛盾,如何和有利人士搞好关系,如何钻法律空子……一个社团的强大,不光是靠义气和勇气打出来的,更需要智慧。后来我和全团人商量,既然大家一致想让社团继续下去,并以此为职业,那就要让它摆上台面。

  高一下学期,我们社团正式接管一间迪厅,然后又有两家酒吧和一家旱冰城开业。因为都是未成年人,在开业之前的一切手续都需要“帮忙”,所有的关节都是靠钱当敲门砖,我们反而因此结识了许多人。我们是“互助互利”的。他们手下留情,我们就会给他们手下留钱。我们的迪厅里有卖药和卖春的,药是我们偷着卖的,几乎没人来抓过;春,则表面上与我们无关,那些小姐们可以办“月票”,每天凭“月票”入场,说白了,不过是她们租我们的场地而已,就算出了事儿,也与我们无关。可是我们有个大问题,就是谁来看场子(没怎么念过书的人,的确不太会解决问题)。要做到八面玲珑,没那么简单。刚开业的一阵子,我天天来回跑,加紧带出一批能领头的人和有经济头脑的人,也暗自为社团选接班人。

  那段日子,是我过得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日子。那时候的精力和体力都好像达到了顶峰。不光是社团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心理和家庭的压力。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孩子的时候,总会有无力感,似乎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但是当时又是社团事情最多的时候,我硬着头皮又想做好这份“工作”。每天脑子24小时工作着,甚至近半年我没有女人。衣着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过去总喜欢戴些夸张的饰物,穿紧身皮裤,尖头皮靴,头发也染成奇怪的颜色,身上有两处纹身,天天嚼口香糖,喜欢把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中间的根部,狂玩甩刀,听重金属。感觉那样才拽。可是现在,我总是穿休闲装,一切都很自然,看起来真的像个乖学生。

  当我满脸胡茬出现在郁郁家门口的时候,郁郁已经戴上眼镜了。她说自己不知道还要付出多少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然后就笑话我穿得这么乖。我回答:“这样你妈妈才让我见你啊。”她又开始那样的笑了一下,好象在自嘲。当我又说我清楚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她想了一下,说:“可是能意识到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孩子了啊!”她的这句安慰我的话救了我一命。我必须调整好我的自卑和自负。

  社团开始转向黑社会性质了,不再是胡闹下的产物。但是什么事情都不可能那么顺利。

  用于开办这些娱乐场的钱实际上是——抢来的,尽管我们后来赚了钱,偷偷还给了那家公司一部分,但这不能让我们免受惩罚。幸亏我当初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营业主的名、资金流向等),才使社团在东窗事发后也没有太大损失。加上当时认识了许多“友好人士”,连责任方面也少了不少麻烦,只是,我进局子了。尽管弟兄们一个个主动要自己扛下来,可我清楚他们是注定了要做这行的人,而我,已经到了厌倦的时候,没必要让他们牺牲。我扛了几乎所有的指控,几个小弟兄担了几个小罪名。审判的那天,父亲从外地赶回来,一直面无表情,母亲则在父亲的怀里泣不成声。当我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我清楚的记得父亲依然木讷的表情,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比他生气时的表情更让我心酸。从那一瞬间,我决定,要过一种新生活。

  当父母花钱把我从管教所里弄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高三了。我在里面呆了三个月。

  郁郁在我出来后的第二天来看我。若无其事的和我聊天,还送了我一个十字架的挂坠,用她亲手编的彩线栓住,系在了我的颈上。小巧的横竖交叉造型,简单——我刚开始喜欢简单的东西。郁郁环住我的脖子,给了我一个久违了的吻,目光哀伤但语气冰冷:“我们不是谁的信徒,这个十字架只是个符号,是爱与罪的交织品。我希望你会快乐的活着。……还有个小要求,请拿走我的初夜。”接着她邪气的笑着(似乎这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眯着眼,轻咬我的耳朵,我一把推开她,想让彼此冷静一下,却迎上了她坚毅的眼神……那个下午,我们仿佛又会到了过去,在彼此的体温中寻找到一种叫做温馨的感觉。郁郁的头发已经长及腰,柔软的胸房冰冷得犀利,却让我明显的感到其中有个火球要将她燃烧,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失去她,拼命抱紧她,希望做到彼此的皮肤全方位的贴合。我极力做到她的要求——把她当成随便哪个女孩,可是她是那么的特别,那滑润的肌肤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扶摸着的,在记忆中、现实中、我手中、她的微笑合喘息中,慢慢变热,达到燃点。

  在我进入的那一瞬间,郁郁的身体微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将脸侧向一旁,紧咬下唇。我扭过她的脸,像逗弄猎物般的轻吻她的额头、眼睑、鼻尖,最后进行唇舌的侵占,让她放松,渐渐去体会这令人销魂的极乐……

  这只是一场仪式,和当事人的激情无关。

  记得郁郁讲过要在十八岁之前消灭掉自己所有的第一次,而这个她要好好选的,没想到她会选了我。而郁郁对此的解释是:既然那么多第一次都给了一个人,也就不在乎再多这一个了吧。我对此不置可否。

  就那么一个下午,改变了我的人生。因为郁郁说要考去外地的名牌A大,我无法接受彼此的人生从此不再有交集。我发誓,这与爱情无关。当初决定要考大学,不过是受了父亲那临别一眼的刺激,如今,又给了我一个理由。尽管现在想想,也许这些理由不过是我为自己的决定寻找的借口罢了。

  有许多时候就是这样,人们总在做好了决定后,再为这些决定找些让自己和他人信服的理由。

  我和郁郁同年级,可我们的成绩却天壤之别。尤其是出了事儿之后,我就被学校开除了,父母又用钱把我送进了另一所重点高中。刚好,一个新地方一个新起点。我开始按时上下课,争取认真完成作业,上课争取不瞌睡仔细做笔记。而郁郁呢,似乎只有上下学的时候在路上的巧遇了。她每次见到我,都是那样疲惫的笑着。因为天天晚自习都上到7、8点,回家后几乎看不了什么书。郁郁每天就背个妈妈织的小挎包上学,大概只能装几支笔和一本书。长长的风衣和随性的长发及耳朵上俏皮的耳饰,就像一株长在风口的铃兰,骄傲的开着小白花,摇摇欲坠。

  痛苦的高三随着高考的结束而结束了。郁郁如愿考去了A大,而我的成绩连一般本科都不够。我又咬紧牙关再熬了一年,365天只凭郁郁偶尔的信、电话和无数包咖啡活着,过度的缺觉让我高考后也无法安然入睡。同样考取A大,在我看来,是老天爷给我的赏赐,要知道,父母也没有钱再把我送进重点大学了。我真的很珍惜这个机会,做个平凡人。

  再说郁郁吧。

  上了重点初中的她被逼无奈,只能学习,去拼个好成绩。而她的母亲也为了供出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而放弃了一切赚外快的机会,原本还可以依赖她父亲的一点抚养费,又因为她母亲过于强硬的态度“不需要他的恩赐,没有他我们也可以活得很好”而使郁郁结束了一个正常孩子的生活。

  “穷人,是我的唯一身份。”郁郁每说完这句话,就冷笑一声,将一条眉毛挑起,嘴角向相反的上方撇一下,自嘲味十足。她这个经典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刺痛我的心。

  过于的自我让她在班里没什么朋友,这倒也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经济压力给她造成的心理上的伤害。一直到初三一次同学出去游玩,才让郁郁开始认真思考钱的问题。那时候郁郁穿着别人给的旧衣服,靠坐在我怀里,吸了一口我手中的烟,吐出个漂亮的烟圈。

  “他们带了上百块钱的东西去吃,有好多东西连吃都没吃就丢掉了。而妈妈只给了我十块钱买吃的,他们丢掉了好多我一直想吃的东西……看来,我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嘴谗。”尽管看不到她的脸,可我能猜到她一定是那个惯了的不屑的表情。那天她要走的时候,我主动给她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她能和别人一样快乐些。她没有收,只是淡淡的说:“既然那个女人执意要把穷当做行为艺术,那我成全她。”在郁郁的观念里,没有付出和牺牲是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初三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郁郁的第一次爱情,第一张不及格的卷子和频繁的冷笑。

  对于那个男生,郁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断地讲述这场战争的战况——爱情对于她不过是征服与被征服的斗争。这么刺激的游戏令郁郁兴奋不已,她很不得把那个狂妄的大男子主义者吞进肚子里。我从那时候就开始担心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小妖精了。大脑不停运转的郁郁的确过不了无聊的生活,她要时时刻刻有个费脑细胞的游戏才觉得不侮辱她的智慧。奇怪的郁郁,在乎的只是旁人无法注意的东西。每当听别人津津有味的谈论着成绩、收入时,总会撇出一抹淡得清飘的冷笑,包括我对她讲述如何抢了对头大哥的女人时也一样。对于这些,我只当她在装模作样而已。可实际上……郁郁冷漠的外壳只是张脆弱的画皮。

  郁郁在初二下学期曾参加过一个歌唱比赛(还是我替她交的报名费,给她买碟,让她在我家练歌)。那个时候,电视上那种演唱擂台节目才刚开始,郁郁以她甜美的笑容和扎实的演唱功底征服了一届又一届的观众和评委(小时候学过)。尽管她给那个穷家赢了许多津贴(后来她上高中就靠这笔钱交学杂费了)和几个大型家用电器,甚至还有演艺公司来找她签约,可她妈妈宁可她安下心来学习,说那些东西都是过眼云烟,更何况郁郁因为这些事情耽误了学习,让她获得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不及格,她妈妈对此颇为恼火。其实,自从上了初中,郁郁的成绩一直很好,上重点高中没问题的,但是她妈妈对她的要求很高。郁郁天天除了学习,就没有时间干其他的事情,那时她只有从音乐和文字中寻找心里的安慰。她天天晚上做作业的时候都听歌,而且她对流行的东西十分注意,各大排行榜是她必看的电视节目。但是郁郁对母亲的干涉没有反抗,她清楚进那个圈子是要花钱的,从小生长在这样的圈子里,对这个圈子里的肮脏事情深感恶心,她讨厌如此脏的环境,但是……她骨子里流的就是如此脏的血液,所以,她讨厌自己。她拒绝给自己机会进入这个圈子,而且她除了好声音没有任何的赌注。她接受母亲的做法,一心学习,考上重点高中。

  记得郁郁曾说过:“对于她想要的,我只能在我的承受限度内做出最大的给予。”接着又是一个冷笑。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她的太多冷笑不过是对自己的嘲笑。

  上了高一的郁郁顺理成章的结束了她的爱情。

  “对于快乐的回忆,只怀念不留恋。这样我才能看到未来。”郁郁从此没再提过那个人。

  高一那年,我因为忙自己的社团而忽视了她。有时候她难得挤出时间来找我,我却因为忙于思考而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似乎只是隐约的知道她开始戴眼镜了,晚上听某个音乐心情节目,喜欢上课的时候在试卷边缘写些随性的字句,不再控制自己神游,讨厌回家,自己做饰物……笑容越来越多,快乐越来越少,更可贵的是,她学会自欺了。

  “一个人首先要自己相信自己的谎话,才能让别人相信。”郁郁如是说。

  几乎成了老师眼中乖学生典范的郁郁每天沉默寡言,用她的话说是“我对自己周围的一切都觉得陌生,疲于应付,可天天又不得不做那个乖样子给人看。”

  那段在局子里的日子,我没事的时候就回想起郁郁上了高中之后的情况。想起她一次偶然写了点东西,就在这个城市的文坛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可是那些自诩为“名家”的人对这篇东西的点评却让人寒心。郁郁拿着各式各样的报纸在我面前晃了晃,“看看他们写的,把我说得那么深奥,什么‘对人生的哲学思考’、‘意识流的精致美文’……多可笑啊。我,只是那天看见了两朵可爱的云彩在唱歌,感觉特有意思,就用文字把她们画下来了。”说罢又失控的笑了一阵。我当时只当她在闹着玩,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反常。还有一次她拿了《新概念作文大赛》给我看了一篇文章,不记得题目和作者,只记得郁郁眼中有发现的惊喜,紧着问:“是不是写得和我有一拼啊……我觉得风格好象啊……你说我要不要去参加第二届的比赛?获奖的可以保送哦……会不会自己考上名牌大学会更有面子呢?”她最后想的还是如何能让她妈妈满意。我鼓励她:“无所谓的,获奖的不可能都保送啊,而且就算保送了也可以不去啊,你可以考个更好的大学。多少有个奖也会不一样的。”郁郁天真的笑了。真不知道这样的笑容会骗多少人。她清楚清纯柔弱的女孩更容易引起男生的保护欲,若再能表现出白痴状的小坚强,则会事半功倍。

  可是郁郁最终也未能参加比赛。起因是她妈妈发现她连续两次化学不及格和近万字的文稿,并认为郁郁在胡闹在做梦,全国性的比赛就算是平摊奖也轮不到郁郁身上啊,浪费精力在如此无望的事情上,不如去拼个高分。郁郁竟然也丧失了信心,彻底放弃了。而我当时正因为案子的事弄得焦头烂额,连见她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帮她了。

  整整三年,郁郁不但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和她玩“爱情游戏”的对手,还放弃了另一种宣泄情绪的方式——写作。她常一个人戴着耳机,陷入自己的世界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好象她从那个时候起,开始听摇滚的,想找到一些能刺痛灵魂的东西。她开始偷偷跑到无人的操场上唱歌,偷偷写下简短的文字随手夹在喜欢的书和笔记本里。而她看过的书,只有一本我还记得书名:《魂归阿寒》——关于如何死得美丽的书,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真不应该让郁郁看这样的书,但是我也知道,在郁郁眼中,这本书没这么简单,只是我不理解。

  我前两天才想明白,郁郁当时实在是太孤独了。这种孤独,在她的文章无人理解的时候达到顶峰,所以当她找到一个同她文风类似的人的时候,是那么的高兴,似乎有了知音。而她要用乖孩子的外表把这一切掩藏得很好,她把孤独交予音乐、文学和随性的感觉。我从未想过这些痛苦源自何处,我一直当它是成长过程中自寻烦恼式的行为艺术。

  郁郁高考完就找我去酒吧狂饮了一通,“为了庆祝一个阶段的结束,我从此获得了自由。”郁郁说完这些祝词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她缩坐在墙角,手中的红酒已经是第四杯了。“你说我妈妈会不会非常高兴啊,很可惜我没有见到她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表情……会不会泪流满面,还是彻底惊呆了?好可笑的场面,像肥皂剧里演的一样。”

  “也许吧,我不清楚女人心理都想什么。”在这间曾是我开的酒吧,在曾经的小弟面前,我似乎不该失态,算了,由她去疯吧。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我和你一样继续混下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自己那样。而且,那种灯红酒绿的生活不适合我吧。”

  “是啊,你不是那样的孩子……”我懒懒的应着。

  “那我是什么样的?!乖乖上学去挤大学校门的好学生?!……这六年对我来说比地狱还痛苦……给我支烟。”她情绪激动,又在极力控制着。她有好几年不吸烟了,也就是每次去我那里吸上两口,又怕回家被她妈妈闻出烟味,知道她来找过我。她的母亲似乎把毕生精力都致力于给郁郁找各式各样的好学生当朋友,而我这种“坏学生”是不应该和她来往的,会把她带坏。郁郁为此曾经忍无可忍对她妈妈吼:“我这辈子最讨厌好学生!”当然还换来了一巴掌。

  她拿烟的姿势不再熟练,吸了一口竟然还被呛到了。我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的面孔在淡淡升起的烟雾中惨白得凄凉。我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酒杯中,红色的,像血。我突然闭上眼,把头别向一边。

  “怎么了?”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一只手扶上我的腿,关切的问。

  “没什么,我喝多了……看见你,哭血了。”当我再睁开眼,郁郁正微笑地看着我。她依然健康的生长着,在黑暗中,这个讨厌阳光的小妖精。

  “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真相。……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我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她俏皮地看着我,却让我无法随便给个答案。

  “你是个……地狱不要,天堂不容的……小妖精。”我真的答得很吃力。

  “切……还加个‘小’,显得我那么可爱。”她笑了,说明她喜欢我的回答。

  “因为妖精都是小小的啊。”

  “哪里小啊?我该大的地方可都很大啊。”

  “是,你是标准的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回头率百分之一百二,行了吧。”

  “听着就假……不和你扯了,太晚了,我九点半前必须回家。我以为都高考完了,我该自由了,可实际上,一切如故。”

  气氛又凝重了,让我有点透不过气。

  “别这样,你会过上想要的生活的。”

  本是一句安慰的话,却让郁郁呆坐在一边,目光游移,好像是受了惊吓。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好坐在她旁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等她的情绪慢慢平复。

  我不能了解和理解她,就只能守在身边。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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